我常跟学生讲，设计不是图纸上的炫技，而是要解决真实的问题，要对脚下的土地负责。在河北大学从教近三十年，这句话既是我的教学信条，也串起了我和一届届学生之间最难忘的故事。

2021年夏天那个七月，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。当时，为推进京张体育文化旅游带建设、助力冬奥筹办，学校接到了一项艰巨任务：带领师生奔赴张家口延崇高速沿线十二个行政村，在短时间内完成三百面墙体的艺术绘制，总面积约一万三千平方米。说实话，接到任务时我心里是打鼓的。十二个村子沿高速线散落分布，最远的距离驻地三十多公里，三百多面墙体高低错落、形态各异。二百多名师生吃住在村里，安全如何保障？更重要的是，学生画在老乡墙上的东西，人家认不认？

出发前的动员会上，我没有讲太多大道理，就跟学生说了一件事：延崇高速是冬奥会的交通保障线，通车后会有来自全世界的目光经过这些村庄。咱们画在墙上的每一笔，代表的不仅是自己，还代表着中国当代大学生对冬奥的理解、对乡村的认识。画什么、怎么画，不是我们坐在教室里拍脑袋决定的，要去当地看一看、问一问。到了张家口，我带着学生逐村走访，跟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聊天，听他们讲这些年村里的变化。要画眼前能看到的风景和身边人的日子——冰雪运动与长城遗迹相邻而立，丰收的庄稼地和远处的滑雪道遥遥相望，村里的老房子和新建的民宿彼此呼应。有个小组起初设计了偏城市化、偏炫技的图案，把滑雪人物画得极其夸张。当时正好一位当地干部路过，看了一眼说：“画得挺好看，可不像咱们这儿。”学生听了有些尴尬，我趁这个机会让他们重新梳理素材，把构图调转方向——把滑雪赛道融入村庄的山势轮廓，把冬奥标志与当地民居的窗花图案做结合。调整之后，那位干部再看，连声说“这回对了，这就是咱们村”。

真正开始绘制，才知道困难远比想象的多。十二个村落间距遥远，我每日往返穿梭于各村之间，奔波巡查现场、实时指导创作，就地协调突发问题。最远的村子，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，一天跑下来，常常顾不上吃饭。在一处村口的大戏台前，墙体高达十多米，属于高空高危作业。学生们第一次爬那么高的脚手架，腿都在发抖。我跟他们一起系上安全绳，站在架子上，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控制笔触、怎么把握比例。一个男生后来跟我说：“老师，您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比我们还稳，我们就不怕了。”

暑期张家口的天气变化无常，白天烈日暴晒，墙面烫得不敢伸手；傍晚又突然暴雨倾盆，刚画好的墙面被冲刷得模糊一片。学生们急得直掉眼泪。我带着他们等雨停了重新补色、重新勾勒。许多同学坚持绘画到凌晨一两点，手电筒的光照在墙面上，照出他们专注的侧脸。有个女生晒脱了皮，我让她休息，她说不碍事，“老师，我画的那面墙正对着村口，冬奥时全世界的车经过都能看见。”

比天气更难处理的是村民的态度。绝大多数村民淳朴热情，看到师生们顶着酷暑日夜坚守，纷纷自发送来矿泉水和西瓜。但也有少数村民因为传统观念，觉得墙上画画会影响风水，甚至有人认为我们占了墙面需要给予补偿，一度阻拦施工。我没有硬来，而是带着学生一起，挨家挨户敲门，坐在炕头上跟大爷大妈拉家常。我给他们看设计图，讲这条路对村里的意义，讲冬奥对张家口意味着什么。一个最初态度很强硬的大爷，听完之后说：“你们画吧，画完了要是好看，我给你们送水。”后来他果真每天提着水壶来看我们画画。

最让我触动的是收工那天傍晚。全体师生站在村口，回望绵延数里的彩绘墙面，夕阳把那些画映得格外生动。一个平时话很少的男生忽然蹲在地上哭了，他说：“老师，这二十多天，比我上三年课学到的东西都多。”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抹眼泪。那一刻，我站在他们中间，心里既欣慰又感慨——这帮孩子，来的时候还是怕苦怕累的城市学生，走的时候眼里有光、肩上有担当。

回校后，有学生跟我讲，在村里最后一晚，一位大爷拉着他的手说：“孩子，你画的就是我心里想的。”这话朴素，却让我心头一热。后来，以这次实践为素材创作的微电影《艺绘山村》获得了省高校党建微视频一等奖，但在我心中，学生那句“我心里想的”才是最珍贵的奖杯。

这次经历也让我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：设计教育不能关在教室里教。之前我带着学生与保定高开区合作创办豆芽创客空间，被认定为第二批国家级众创空间，那时候我就发现，学生一旦走出课堂、面对真实需求，他们的创造力和责任感远超我们想象。而这次张家口的实践，更让我看到“为家乡而设计”不只是一句口号——当学生把画笔落在乡亲们日日相对的墙面上时，设计才有了根，教育才有了魂。

这些年，从“豆芽创客”到“京张奥运艺术廊道”，从金犊奖的领奖台到太行山深处的村头巷尾，我始终觉得，育人不是灌满一桶水，而是点燃一把火。这把火，是对专业的敬畏，是对家乡的热忱，更是对“设计何为”的不断追问。

我常跟年轻老师说，咱们培养的设计师，笔下要有功夫，心里要有温度。这温度，来自对这片土地的理解，来自对普通人生活的关切。三十年了，我还在讲台上，还带着学生行走在燕赵大地的城乡之间。每当看到学生交出一份既有创意、又有担当的作品，我就知道——这把火，传下去了。